不可抗力

咣咣小说资源库2019-06-07 23:28:26

舒念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谢炎的情景。 

  那天太阳很好,他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翻那本有点旧的画册。舒念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页的图案和故事一闭上眼睛就能清清楚楚在他脑子里凸显出来,真实的立体效果。但他还是看的津津有味,也许因为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一本故事书。 

  他和福利院里许多小女孩一样都最喜欢那个王子,骑在高高的白马上,有著英俊的面孔和漂亮的衣服,还有威风凛凛的配剑,只那麽一下就打倒了巨龙,把公主从城堡里救出来。 

  那一页舒念翻来覆去地看,羡慕得不得了。 

  他也想像公主那样,就像故事结尾写的,“从此过著幸福的生活。” 

  舒念那年已经十二岁了,可是看起来怎麽都象不满十岁完全未发育的孩子。瘦弱得连站也站不稳。他长大的地方,叫“幸福福利院”。 

  世界上所有的孤儿院都不会实实在在地叫自己“孤儿院”,而非要用些和事实完全不符的名字。“幸福”,“红心”,“天使”,“仁爱”……这一家也一样。 

  可惜舒念到现在都还弄不明白“幸福”这个字眼到底是什麽意思。当然,要说快乐也不是没有。比如有记者来采访的时候暂时穿上的新衣服,圣诞夜晚餐里比平时多出来的一片薰猪肉,还有…………没有了。 

  院子里的孩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可以被人领养。不管是不是有钱人家,起码能有一对虚假但是珍贵的父母。舒念不敢妄想,因为他并不漂亮也不聪明,在陌生人面前永远都表现得比平常更要命地呆滞木讷。从来没有人会挑中他。 

  所以修女嬷嬷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用了比往常更多的时间才反应过来。 

  “你,就是你,给我过来。” 

  他把宝贵的画册藏到身後,有点惶恐地看这个朝他招手的衣著华贵的少年。 

  非常端整精致的一张脸,笑起来一口白亮的牙齿,舒念觉得这张脸在傍晚的阳光里简直像块水晶一样闪闪发亮,还折射出绚烂流丽的光彩。 

  长得像书上的王子一样的少年毫不客气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捏玩具一样捏他的脸:“啊呀,好可爱!”顺势还抓了他的头发两把:“妈咪,他的头发比爱莉丝的还好摸!” 

  脸上有点痛,但是不敢哭,只能紧绷著握住拳头。 

  “小炎,人和狗怎麽能比,别这麽没礼貌!”低低训斥的声音。 

  “你是女生吗?” 

  舒念摇了摇头:“我是男孩子……” 

  “切,是男的啊。”少年失望地放手,重新打量了他两眼,又扯了扯他的脸,“什麽嘛,根本就是女生的面孔嘛,你怎麽会是男生?骗人的对不对?说,你给我说!” 

  扯得太用力了,舒念眼泪差点掉出来。 

  “喂,你是不是想哭?” 

  舒念紧紧咬著嘴唇。修女说过不能在尊贵的客人面前哭,那样是很没教养的行为,会被罚没有晚饭吃。 

  “喂,你哭呀,哭给我看。”脸上掐得越来越重,恶意地摇晃著手指,“你哭我就不掐你。” 

  舒念眼睛里已经满是眼泪,但还是用力忍耐著。 

  “真讨厌,一点都不听话,哭啊!!快哭!” 

  “小炎,不要闹了,他不听话你就换一个人吧,别太为难他。” 

  “谢女士,舒念还小,不懂事,”笑著打圆场的是修女嬷嬷,“你们可以看看其他的孩子,他们会更乖一些……” 

  “不行,我就要这个,”谢炎固执地掐著舒念已经开始淤青的脸,“你快哭!哭了我就放手!” 

  舒念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晚饭,少年眼里的轻蔑和不屑让他拼命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 

  “放手吧,小炎。” 

  “谢少爷……” 

  僵持了几分锺,舒念始终一声不吭,但眼泪还是漫溢著淌了出来。 

  “好了!”谢炎很开心地舒了口气,拍著手,“早点哭不就好了嘛。妈咪啊,我就要这个,把他带回去,我要跟他玩!” 

  舒念吃惊地张大眼睛。 

  “喂,你叫什麽名字?我要领养你,以後我就是你的主人了。”谢炎一副大人的架势摸摸他的头,转头看身边的少妇,“妈咪,对不对?” 

  “要领养他的人是我才对吧,”少妇苦笑著,“他是陪你读书的玩伴,和爱莉丝它们不一样,你可不要乱来哦。” 

  “反正以後他是我的就对了嘛。”谢炎嘟起嘴巴的样子真像个天使,说出来的话就是两回事了,“我要他做什麽他都得乖乖地做,不然我就要罚他!” 

  舒念本能地後退两步,躲到修女身後去。 

  “喂,你过来,我带你走。”谢炎比划著,“以後不住这里,我们住很大很大的房子,还有花园哦~” 

  舒念抿紧嘴巴朝他惶恐地摇摇头。 

  “你又不听话!”谢炎张牙舞爪把他抓回来,左右开弓捏住他尖尖的小脸,“给我记住,以後我是你主人,只要你服从命令,乖乖听我的话,我就会对你很好哦~” 

  “会对你很好。” 

  这大概是他听过最动人最有吸引力的诺言了。 

  所以他终於背著简单的小包裹,里面有那本边都已经卷起来的画册,跟著谢炎上了车。尽管有小夥伴细声细气地尖著嗓子在他背後喊:“舒念,你会被骗走卖掉的!” 

  谢家的豪华在他迈进大门的一刹那就把他那容量有限的可怜脑瓜塞满了,他当时的词汇量远不足以精确描述,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好大,好漂亮……” 

  坐在起居室宽阔低矮的沙发上,面前晶莹剔透的水晶盆子里放著华盛顿苹果和加州葡萄,他好奇地望著,不敢想这麽漂恋媚吧亩骶谷皇悄美闯缘摹? 

  谢炎递一个苹果到他手里,示意把它吃掉时他简直恐慌了。 

  “不用切吗?” 

  “啊?” 

  “不用……切成八块吗?” 

  看谢炎一脸疑问,他胆怯地补充:“整个……都是我的吗?” 

  谢炎呆了一会儿,半天才说:“是啊,当然都是你的。”想了想,又把整个盆子推过去,放在他膝盖上:“都是你的,你可以全部吃掉,吃完了我让人再送上来。” 

  “是吗?”舒念缩了一下肩膀,把脸上那大片淤青的形成由来忘得一干二净,抬头感激地用漆黑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睛望著他,“你真是好人。” 

  “啊?哈……那当然了。”谢炎得意洋洋,不知道为什麽,被他夸奖就觉得特别舒服。 

  这个瘦弱的看起来就让人想欺负的家夥,竟然让他觉得这麽楚楚可怜又可爱。 

  “好吃吗?” 

  “好吃。”舒念小口小口地啃,紧张地点著头。 

  哇,好可爱! 

  谢炎忍不住又伸手去摸那柔顺的茶色头顶。简直像爱莉丝一样,啊,不,比自己养过的几只小狗都可爱得多,好想抱在怀里哦。 

  想到做到,当即就往舒念刚刚清洗得干净又清新的瘦小身躯靠过去,一把抱住,满意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只要你乖乖的,想要什麽,就跟我说,我都会给你。” 

  “哦…………”舒念想起修女嬷嬷跟他们说过,要感谢赐予你们食物的人,要对他们心存感激,就老实地点了点头。 

  从那一天起,他就是谢家的人了,对外说起来是谢烽夫妇收养的义子,事实上是相当於古时候富人家里的陪读,或者书童;真正的身份,少年时代算是仆人,等年纪大一点的时候,运气好的话,也许就会是管家。 

  当然,对谢炎来说,就更简单了──他就是那只倒霉的挂掉的名贵宠物犬爱莉丝的替身。主要任务是陪谢大少爷游戏,用安全方式来打发掉无法消遣的无聊时光。高兴的时候谢大少爷会摸摸头抱一抱给点奖赏,不高兴就拿抱枕用力打他屁股,把他压在地板上狠狠扯脸扯得他哇哇大哭才松手。 

  他没等到王子,倒是等到了一个脾气古怪的饲主。 

  幸好这个饲主虽然脾气不大好,有的时候还刁钻霸道,动不动就发飙,但还没对他做过比扯脸更暴力的行为。 

  而且年纪大了,谢炎那家夥应该也不至於再好意思扯他的脸…… 

  床头闹锺响了,舒念迷迷糊糊伸手按掉,然後就本能地摸摸自己的脸。 

  还好,没有肿起来。 

  果然只是做梦而已。 

  小时候被谢炎变著花样捏脸蛋已经成了个根深蒂固的噩梦,害他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丢脸地对谢炎的手指抱有恐惧心理。 

  一想到今天那家夥要从英国回来,就条件反射地梦到小时候。 

  “不知道几年不见,他变成什麽样子了。”咕哝著穿上衣服下床。今天老爷和夫人会亲自去接少爷的机,而他只能照旧去公司上班。谢家还是尊卑分明的。 

  连他现在住的房子,都和谢烽夫妇的住处之间稍微相隔。 

  换好衣服洗完脸,有些迷糊地往外走,楼梯才下到一半就听见一阵骚乱。 

  大清早的,下面大厅里在闹什麽? 

  “舒少爷,是少爷回来了!” 

  “啊?” 

  大脑数据库还没对这个意外信息做出处理,人已经被飞扑上来的不明物体撞得往後连退了四五步来缓冲,才没有仰天直挺挺摔在地板上。 

  “小念~~~~~~~~~~~~~~~~~~~~~~~~~~~~人家好想你哦~~” 

  舒念背上突然一阵发冷,努力瞪大眼睛想把来物,啊,不,来人贴得太近的脸看清楚:“是谢炎吗?” 

  “死相,当然是我啦~~” 

  好,好恶心…… 

  苦笑著把粘在身上的八爪鱼拉开:“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机场等人接吗?” 

  “人家想第一个见到你,又招不到计程车,所以就自己挤公车来啦~我换了早一班的飞机回来,忘了通知你们。我等不及了嘛,都说了想你嘛……小念你想不想我,说,给我说!” 

  舒念又冒出一大滴冷汗。 

  谢炎现在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不止了,高大俊朗,潇洒挺拔,再过几个月就满二十五岁的人,居然跟他撒娇。 

  “老爷看到你会很高兴的。” 

  “奇怪,你怎麽一点也不高兴。” 

  “我,我当然高兴了啊!” 

  “看不出来……”居然还嘟了嘟嘴。 

  他当然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要用什麽样的表情才合适,不知道要说什麽话才得体。 

  只不过他从小到大都是不擅言辞性情温吞的人,大笑大叫的事情他做不来,就算心脏已经因为现在自己被谢炎紧紧抱著抓著手而跳得快要炸裂开来了,脸上还是只能平静微笑。 

  “小念,我跟你说啊,”谢炎大概是太久没讲过中文,现在总算等到机会开口,坐下来让下人上茶上点心等著下人去通知谢烽夫妇的时间里就一把抓著舒念滔滔不绝,靠得太近的缘故,舒念几乎觉得脸上要满是口水了。 

  “什麽?” 

  “我自己坐公车回来的时候,扭断一个人的手指……” 

  “哈?!”才回来就暴露暴力倾向,以前不是捏脸的吗?突然就进化到扭手指?舒念心有余悸地把自己被他握住的手缩回来,“为什麽?是有人偷你钱夹吗?” 

  “不是,”谢炎想到什麽似的嫌恶地皱起修长的眉毛露了露牙齿,“是偷摸我!啧,死变态……” 

  “摸……”舒念有点呆傻。 

  “是啊,趁著人多拥挤偷偷摸我屁股,我抓住她手指用力一扭,骨头就啪的一声……那人连叫痛都不敢。” 

  这家夥的天生神力还是一点没变。舒念苦笑了一下:“不用这麽狠吧,虽然她是过分了一点,人家好歹是女孩子……” 

  “什麽啊,那是个色迷迷的秃顶老男人,小念,你不会不知道什麽是同性恋吧?” 

  “啊,同……”舒念摇晃了一下,半天才无奈微笑,“知道。都这个年代了,这个一点不稀奇。” 

  “真变态,最讨厌同性恋,”谢炎眉头皱得更厉害,“男人跟男人?有毛病啊!做爱的时候那不会觉得恶心吗?……恶……点心我不想吃了……” 

  “……好歹,吃一点吧,为了你特意做的,加上配料腌制的时间,前後准备了快一个月呢。”舒念把细致的瓷碟往他面前推了推,扶了扶自己并没有下滑的眼镜,“你先吃吧,我去楼上给你拿点东西。” 

  虽然心里早就清楚,可是听他这麽直接说出来,还是觉得,曾经偷偷摸摸抱著的那一点侥幸希望,未免太可笑又可怜了。 

  2 

  “小念,还没做完啊?” 

  “哦,是……”舒念有点狼狈地整理著面前的资料,“快了……” 

  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偷懒,只不过以谢炎的工作效率作为参照物的话,他今天的速度和准确率的确就低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在摸鱼了。 

  “你真的很慢哪,”谢炎一脸不耐烦,在一边不停看表,“我都等了你半个锺头!快饿死了!” 

  舒念苦笑不已,对谢炎来说这些工作自然不值一提,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和他一样优秀的头脑;尤其舒念在孤儿院那十四年的教育基本上是空白一片,花了比别人多好几倍的时间和努力才把过去荒废的慢慢补回来,先天智力就只是普通,後天又比人慢了一拍才起步,又怎麽能和年纪轻轻就游历各地拿了一堆学位的谢炎相提并论。 

  怕开口说话再浪费时间,只会让空著肚子的喷火龙谢炎更暴躁,不敢多做辩解,只能争分夺秒埋头苦翻。 

  “谢炎,要不你先回去吧。”已经不知第几次出错了,有个谢炎坐在旁边双手抱胸盯著他看,他动作就僵硬得像机械战警,“我一时半会的也做不完,你不用再等了。” 

  “什麽?!”谢炎脸色更难看,“你耍我吗!” 

  “啊?”舒念觉得自己真无辜,谁也没逼这家夥在这里等啊,“你先走不是更好?我这麽慢……” 

  “少罗嗦!我就是要你陪我一起吃晚饭,你给我快点!” 

  “哦……”舒念只好闭上嘴巴,勉强专心做事。 

  “笨手笨脚的,等你做完天都亮了,”谢炎在一边监督了一会儿,忍不住了,“我来帮你,把这些都给我。” 

  谢炎工作的时候那些嬉皮笑脸的表情就荡然无存,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认真,修长端整的眉毛微微拧起来,薄嘴唇也严肃地抿成一条直线,英气逼人。 

  认真起来的男人果然是最迷人的,舒念在他身边只觉得精神越来越不能集中,做到後面完全是一塌糊涂,只好对著横眉竖目化身哥斯拉的谢炎一再道歉。 

  “小念你真是没用。”回到家天都黑了,谢炎脸色黑得像锅底,“你在谢氏都做了好几年了吧,怎麽比起我走的时候,一点长进也没有?” 

  舒念有点难堪。他本来还希望能在谢炎面前表现得好一些。 

  “算了,我好饿,刘嫂呢?怎麽没人准备晚餐?!” 

  “啊!”舒念这才想起来唯一的老佣人请假了,“她告假回去看她女儿……抱歉,我刚才没想起来……” 

  谢炎瞪著他的眼神让他一阵愧疚:“抱歉……要不你回老爷那里吧,那边厨房应该很快就能准备好东西……” 

  谢炎皱起眉毛:“我等你下班等了那麽老半天,再特意跟你回来,你就这麽打发我?你是不是连我是谁都忘记了?还懂不懂规矩啊你?!” 

  “哦……”谢炎一发怒他就手足无措,“那我开车送你去饭店……” 

  “我累了。”谢炎的少爷脾气说来就来,扯了扯领带冷冷就就在沙发上坐下。 

  “那我马上叫外卖……” 

  “脏死了的东西,我不吃。” 

  舒念伺候了他这麽多年,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涩,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好不安地站著:“那……你能等的话,我马上去做。” 

  总算这回谢炎没表示异议,舒念松了口气,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就忙进厨房查看冰箱。幸好还有些材料,做点简单的菜色勉强够用。 

  穿著西装绑著围裙的样子有点可笑,不过也顾不得了。端著锅忙碌地翻炒,一边偷空看时间,对他来说,现在没有比让谢炎在客厅里生著气挨饿更罪恶的事情。 

  “小念,还没好啊。” 

  “就快了,你再稍微等一下。”用衣袖擦了把汗,取出盘子等著装盘。 

  “我饿了……”英俊挺拔的年轻男子露出牙齿,阴森森做了个吸血鬼的表情,微微俯身从背後抱住他,下巴顶在他肩膀上,“小念……” 

  “马上,马上……等下啊。”磨牙也没用,太早起锅的话,不够火候你肯定又要挑剔。舒念紧盯著炒锅,一边忍耐著谢炎在耳边又是吹气又是把牙咬得嗒嗒作响的捣乱,总算明白什麽叫心急如焚。 

  “不管了,我要先吃。” 

  “啊?再一会……再一分锺就好了,你忍一忍,唔──”耳朵忽然被一口咬住,舒念手一晃,差点把锅子翻了下去。 

  “真可恶,居然让我饿肚子,还不给我饭吃……没饭吃,我就吃人……先吃你好了。” 

  耳朵被牙齿重重磨得又痛又痒,虽然知道谢炎没有半点挑逗的意思,脸还是控制不住地滚烫起来,手有些不听使唤。 

  背部紧贴著他宽阔结实的胸膛,圈在腰上的那双胳膊修长有力,熟悉的温度隔著厚厚的衣料传了过来,舒念觉得微微眩晕,呼吸都开始乱了。 

  其实从头到尾一共就那麽几十秒锺,菜刚一盛出锅,谢炎就欢呼一声放开他迅速敏捷地端起盘子,把他一个人丢在厨房里。 

  只有几十秒而已。 

  不过也够了。 

  舒念呆站了一会儿,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倒了油进去,准备动手炒第二个菜。 

  “恩,好吃~~”真是民以食为天,前几分锺还一脸杀气的家夥,现在举著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是小念好,最清楚我的口味。” 

  舒念端上最後一道菜,才有时间脱下不幸沾了油烟污渍要送去干洗的西装外套,坐到桌子旁边喘口气。累得有些没胃口,就默默看著谢炎难民一样往嘴里倒爆炒虾仁。 

  “小念,来吃这个,张嘴!” 

  “啊?”舒念条件反射张开嘴巴,被塞进来一块熏肉。 

  “好吃吧?”谢炎笑眯眯,完全是在给宠物犬喂食的表情。 

  “恩……” 

  “夜宵我要吃芡实百合汤。” 

  “啊?你今晚……” 

  “在这里过夜啊。” 

  舒念啊了一声,有些无措地拿起筷子,却好象紧张得什麽也夹不住。 

  “好久都没和小念一起睡觉了。” 

  “我们都这麽大了嘛。”勉强笑笑,“那我呆会儿去收拾一下客房……” 

  “不用,我就是要和以前一样,抱著你睡啊。” 

  舒念鼻尖泌出点细细的汗珠:“其实,我现在睡品不大好,会说梦话……” 

  “少来,”谢炎笑著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快去把自己洗干净来侍寝啦!” 

  趁著谢炎还在浴室里洗澡,舒念手忙脚乱把房间里的东西从头到尾都检查收拾了一遍,平时当成宝贝一样摆在显眼地方的,谢炎用过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要一样不剩地收进抽屉里锁好。 

  要是让谢炎看到这些自己从小时侯开始就偷偷收藏的他的东西,被他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还暗恋了他十几年,恐怕以後就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更不用说还能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3 

  “小念,你还真是节俭。”洗完澡出来,半躺著按著遥控器选频道的家夥不满地评论。 

  刚才吃饭的时候谢炎终於开始怀疑客厅的家具是不是还是N年前那套,那张红木餐桌甚至连他以前用刀恶作剧地刻下来的痕迹都在,然後在房子里前前後後随意走了一圈,居然又看到不少眼熟的东西,这才确认这房子里大多数东西自从他走了以後就没变过。 

  “啊?”舒念微笑,“会吗?这栋房子里里外外都是以前按老爷他们的意思布置的。” 

  “拜托,那是几年前的设计啊?搞得好象我们谢家苛刻你一样。明天我叫人来重新翻修一遍。” 

  “不用啦,旧东西我用著才顺手。”他只是舍不得换,谢炎走的时候他明明已经是二十三岁的人,也算沈稳懂事,可一把谢炎送上飞机,就茫然得不知所措,好象连怎麽吃饭睡觉都忘了,回到家就在谢炎来的时候坐过一次的单人沙发上呆呆一个人坐到天亮。 

  大概也就是那时侯起,他才敢相信,自己真的是,居然胆大包天地喜欢上了谢炎。 

  “小念,男人太节俭,不懂得花钱,很难讨女孩子欢心哦。” 

  舒念只是笑笑。 

  “不过也好,小念本来就是我的,只要懂得讨我欢心就好了。”谢炎招招手,“乖,过来让我抱抱。” 

  听起来真是让人寒毛倒竖的命令。 

  虽然小时候一直充当那条爱莉丝名犬的替身,早该习惯了这种类型的指令,可他现在已经是三十岁的老男人了,要他顺从地躺到谢炎腿上,难免全身僵硬。 

  “不好吧……”舒念苦笑。 

  “不好?”谢炎挑起眉毛的不悦表情让他有了觉悟,无论再过多少年,这位天之骄子的大少爷也不会把他当成一个成熟男人来看。 

  现在的待遇和以前比起来,顶多也不过是是三十岁的爱莉丝和十二岁的爱莉丝的区别。 

  只好苦笑著姿势怪异地躺过去,努力想象自己现在不过是只毛茸茸的小狗,不管主人再怎麽亲热地抚摸,都不可以有不该有的反应和念头。 

  果然谢炎立刻心满意足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一边盯著电视屏幕一边摸:“小念,你的头发好滑哦……皮肤也是……” 

  谢炎从来喜欢手感良好的东西,舒念从小开始接受这种“宠爱”,已经被他摸得麻木了,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每一寸都被他反反复复揉搓了不知道多少遍,所以以前他的脸经常是肿的。 

  “恩,好舒服……”谢炎兴致一上来,干脆把手探进他睡衣的领子里开始戏弄他的脖子。 

  上一次这麽近距离的接触,那几乎是七年前他尚未出国时的事情了。舒念虽然很努力想克制,呼吸还是有些不稳,忍不住抬眼偷偷看正在专心致志观看晚间节目的谢炎。 

  谢炎有著线条非常流畅优雅的额头,配上下面修长英挺的眉毛,轻抿著薄嘴唇,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的样子实在是容易让人对他有邪念。 

  可怜舒念躺在他腿上,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就能感觉到下面温热有力的肌肉,连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干净温暖的味道都闻得一清而楚,手指又在自己背上任性地抚摩揉捏,这样再持续久一点,只怕自己会熬不住,紧张到眼睛翻白。 

  生怕自己心跳得太大声会被他发觉,只好拼命稳住心神,转移注意力,尽量不去想现在自己枕著的就是谢炎那可媲美顶尖男模的两条长腿,努力把那点冒出头来的邪念压下去。 

  好容易等谢炎看完节目,觉得困了,总算不再摸他,关了灯躺下来准备睡觉,一直高度紧张,全心全意控制自己心跳的舒念才松了口气,却又马上被从後面搂住,半压在身下,害他一口气差点顺不上来。 

  “小念,明天搬回去住。” 

  真干脆,用的是祈使句,连个表示商量的“吧”字都不带。 

  “啊?但是老爷他们让我住在这里,我……”谢烽夫妇其实一直把他当外人,不然也不会等谢炎一成年,不再需要什麽贴身侍从之类了,就让他搬出来。 

  “管他们,叫你搬就搬。有人要问,就说是我的意思。”谢炎不管什麽时候都是霸气十足,谁都不放在眼里。 

  “哦……”想到以後又能和他朝夕相对,舒念激动得就要结巴,一结巴就变成客套,“我们现在都大了……我回去其实也帮不了你什麽……” 

  “你只要乖乖让我抱著睡就好了。”谢炎讲得这麽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舒念当场呆若木鸡。 

  没错,他搬出来之前,的确每天晚上谢炎也都是抱著他睡觉…… 

  那时候两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子抱在一起,就已经够怪异了,只能勉强解释成,谢大少爷还没成年,童心未泯。到现在……两个人都差不多是可以做爸爸的年纪,还抱在一起睡…… 

  先别管诡异不诡异,擦枪走火的机率也太大了吧。 

  虽然他从来不敢有什麽非分之想,也知道谢炎的拥抱真的和小女孩抱人偶是一样的性质,但如果天天要被谢炎这样紧抱著,不时还要摸上两把……恐怕他一晚上都别想能睡得著了。 

  “我喜欢抱著小念,”谢炎宽阔结实的胸膛和修长有力的胳膊几乎要把他挤扁了,“不这麽抱著你就睡不好……唔,小念你好瘦,抱起来真舒服……” 

  舒念战战兢兢地缩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感觉著他沈稳的呼吸和心跳,只觉得下一秒就要晕厥了。 

  一秒一秒慢慢过去,他居然没晕倒,只不过维持同一个姿势,腰有点酸,但是为了照顾正在熟睡中的那个人,他只好一动也不动。 

  背上那温热沈重的触感,贴近得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从窗帘里透进来的光线慢慢似乎明亮起来。 

  搞不好自己真的睁著眼睛过了一个晚上。 

  谢炎居然也还是固执地抱著他,完全没有大幅度变过姿势,真是佩服他的耐力。 

  “谢炎?”小声地。好象过了不久就该起床了。刘嫂不在,他得先起来准备好早点才行。 

  没有半点反应。谢炎是真的睡得安心又安稳。 

  舒念想偷偷拿开他的胳膊,哪想到这家夥就像捕获猎物的食人蜘蛛一样,手脚扣得紧紧的。 

  害怕动静太大会把他弄得不舒服,舒念只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转过身去,想看看能不能用最轻柔的方法把他弄醒几秒锺。 

  谢炎的呼吸规律平稳,非常平和宁静的睡脸。 

  高傲的额头上落下来几缕发丝,看起来比醒著的时候要脆弱一些。睫毛很长──他真的是非常漂亮的男人。嘴唇微抿著,天真的快乐的那种弧度。 

  舒念忽然不想叫醒他。 

  就这样静静地抱著自己沈睡著就好了。越久越好,最好是能这样一直下去,都不要醒过来,那自己,也就不用醒了。 

  要是能一辈子都做这样的梦,那该多好。 

  半边身体似乎已经麻痹了。默默地看离自己近在咫尺的男人,心脏砰砰跳起来。 

  他睡著了。 

  那我可不可以……是不是可以…… 

  舒念有点颤抖地慢慢凑过去。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一清二楚,听得他自己几乎都要退缩了。 

  终於鼓起勇气,手指伸到他嘴唇上,轻轻抚摩了一下。柔软温暖的感觉。又抚摩了一下。 

  然後微微哆嗦著把那碰触过他的手指,贴到自己嘴唇上。 

  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温度,他的温度,好温暖。 

  舒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可以有这麽奢侈的时刻。 

  4 

  搬回谢家主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要问舒念的感受,那只有一个字──累。 

  他怀疑谢炎要他回来,根本就是有预谋的。谁知道这几年过去,谢炎的挑剔和洁癖会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私人的东西连几十年的老佣人都不让碰,可他大少爷娇生惯养,显然又不是奉行自己动手主义的人,所以为了照顾谢大少爷的日常生活起居,让谢大少爷过得舒舒服服,舒念只好一人身兼数职,同时扮演司机,保镖,佣人等等多种角色,偶尔还要当当厨子啊出气筒啊什麽的。 

  谁让谢炎对他一点也不排斥,连他喝过水的杯子都能面不改色地拿起来接著喝。 

  所以,现在……恩……与其说他是为谢大少爷所专宠,不如说是所专用。 

  薪水还半点都没升,真是不划算。 

  “小念,我要喝你泡的红茶。” 

  “啊?可是晚上不是要…………啊,别捏我的脸,好好好……等我把这个收拾完。”舒念满头大汗地在替谢炎整理衣柜,“喏,晚上穿这套怎麽样?衬衫在这里……领带用这个比较合适……” 

  本来要在那麽多衣服里挑出最合适的一套就不容易了,何况他还要拖著谢炎这个沈重的油瓶,更是举步维艰。 

  没错,谢炎现在正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从背後搂著他的腰,寸步不离地粘著他。现在的谢炎,比起小时候,就像块体积和粘性都变大了的牛皮糖,舒念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甩都甩不掉。 

  “好,快点去弄红茶啦。” 

  你这麽大一个人趴在我背上,让我怎麽快得起来啊! 

  结果舒念还是得拖著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大一些的男人步履蹒跚挪到厨房,然後又挪回客厅。 

  “恩,好喝。”修长优雅的男人靠在沙发上美滋滋地捧著杯子,一边又开始催促,“快去换衣服,晚上你得跟我一起去。” 

  舒念迟疑了一下:“我可不可以不去。” 

  今晚的宴会说起来是给刚回国不久的谢炎接风洗尘,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不过场相亲宴,所有对谢家有兴趣,并且有一个或者一个以上尚且待字闺中的美貌女儿的地位显赫人士都会来参加。 

  谢炎已经二十五岁了,虽然还年轻,但是作为谢家这样的大家族的唯一继承人,是差不多该从这个时候开始物色联姻对象。 

  这一两年里,如果没出意外,谢炎就会结婚了。 

  当然,他不是因为觉得难过才不想跟去,只不过是忙了一天,有点累,而已。 

  真的。 

  “不可以。”谢炎很干脆,“动作快点,别让我等你。” 

  舒念疲惫地笑了笑:“我头晕得厉害,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反正我陪你去,也做不了什麽……” 

  “你不舒服?”谢炎皱起眉毛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要不要我打电话叫苏医生来?” 

  “睡一觉就好,”舒念忙摆摆手,他脸色的确是很苍白,不用装都像,“只是太累了。你快去吧,主角迟到那就不好了。” 

  谢炎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磨蹭了半天,终於不大情愿地放过他:“那……我一个人去了……”说得好象没有舒念陪著就有多麽委屈似的,“等我回来,你就要好起来啊!明天不许生病,要乖乖跟我去公司!听到没有!” 

  总算送走瘟神,舒念随便用了点晚餐,冲了澡就上床睡觉。 

  他其实真的一点也不难过。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有奢望过什麽,又怎麽会失望,怎麽会难过。 

  自己会过著什麽样的人生,他闭著眼睛也能预想得出来。 

  看著谢炎娶妻,生子,继承谢家,他继续留在他身边做一个不起眼,能力平平,但是鞠躬尽瘁的助手。他什麽都不会说,也什麽都不敢说,免得连留在谢炎身边偷偷望著他的权利都没有了。 

  他舒念最大的幸福,也只不过是安静地陪在谢炎身边,伺候他,照顾他,天天都默默看著他,一直到变老。 

  别的,什麽都不敢想。 

  “小念……” 

  舒念翻了个身,继续睡。 

  “喂,怎麽可以睡得这麽熟!我特意跑回来看你,你快醒过来陪我说话啦,喂!” 

  被牢牢捏著鼻子将近一分锺,就算是死人也被憋醒了。 

  “呜───────”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正对上谢炎放大的脸,模糊对视了半天才完全清醒过来,“你回来啦?宴会结束了?” 

  “没有,我偷偷先溜出来的。”谢炎蹲在他床边,伸手摸摸他的脸,“我担心你嘛,怕你身体不舒服会难受,哪知道你睡得这麽香。” 

  舒念一阵感动,就把平时受的欺压全忘得干干净净,眼里谢炎的脸就跟天使没什麽分别了。再次觉得隐瞒自己的性向和心意是再正确不过的,起码还可以得到这麽一点朋友般的温情。 

  要是有勇无谋地冲上去告白,下场保证是过把瘾就死,就像公车上的那个倒霉鬼一样,被“啪嚓”一声扭断手指,定位成“变态”,从此被列为拒绝往来客户。哪里还能享受到和他靠得这麽近的幸福。 

  “那些女孩子呢?没有一个能把你迷倒的吗?”既然要装得自己很“正常”,就该做点“正常”的事情,聊点“正常”的话题才对。 

  “把我吓倒还差不多。”谢炎嗤笑一声,“拜托,天气这麽冷,一个个穿那麽薄那麽露,又不是内衣秀。难道以为那就是我的品位?两颗大木瓜?!啧。” 

  “呃……其实,其实那样也不错的……”舒念绞尽脑汁寻找赞美之辞,“丰满点的……以後比较容易养小孩……” 

  “才不好,我比较喜欢瘦一点的,”谢炎突然邪邪一笑,“就象小念这样……”突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摸上舒念单薄的胸膛。 

  可怜舒念刚睡醒,反应还很迟钝,直到呻吟出声才惊跳起来:“你干什麽!” 

  “啊?喂,不会吧,真的有感觉啊?小念你又不是女孩子!” 

  舒念局促地拉了拉睡衣,满脸通红:“没有……你别胡说。” 

  男人的胸口也可以是敏感带,何况摸他的是谢炎。 

  “不行,我很怀疑哦~~让我检查看看,搞不好小念真的是女孩子~~那我就,嘿嘿~~”故意笑得像淫魔,压住舒念就要扯他睡裤,见舒念惊慌失措拼命挣扎,他笑得更邪恶,“不让看哦?那就摸一把,也是一样的~~” 

  舒念冷汗都冒出来了,他已经有了反应的下身怎麽能让谢炎发现,忙一把抓住谢炎正恶作剧往下探去的手:“我当然是男人!好了,别闹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要上班。” 

  谢炎眯著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居然也不勉强,站起来耸耸肩膀:“好吧,既然你这麽小气……那我就大方点喽。我要洗澡,来帮我搓背吧,让你免费看个够。” 

  有没弄错,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替他搓背…… 

  舒念只好无可奈何起床,摇摇晃晃跟去浴室,往浴缸里放好水,调了温度,伺候大少爷舒服惬意地躺进去。 

  刚拿起沐浴露,突然被一把抓住,用力一带,整个人压进了浴缸。 

  “呜──”猝不及防呛了点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炎得意洋洋笑著,一翻身狠狠压住他:“不让我看,我就偏要看!敢对我说不?恩?!这回我可要从头到脚全都看清楚~~” 

  “喂,不,不要开玩笑了……”舒念声音都有些发抖,根本不敢看面前谢炎线条优美的上身。睡衣浸了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感觉和全裸没什麽区别,这样被赤裸裸的谢炎以暧昧的姿势紧密地压著,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睡衣已经被完全剥了下来,苍白的肌肤一碰到他火热的手指就变成羞惭的粉红色。不行的,会被发现……他会觉得恶心的……舒念拼命挣扎著,绝望地想护住正在被往下扯的睡裤:“别闹了,谢炎……我要生气了,谢炎……” 

  “哦?生气?我倒是没见过你生气是什麽样子,你生给我看啊!”谢炎好象被激怒了,用力扣住他的手腕,压紧他乱蹬的腿,一把就把那层布料褪了下来,“你生什麽气?!以为我会强暴你?!我又不是同性恋,你怕什麽!你难道……” 

  两人赤裸的下身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似乎只有一秒锺而已,谢炎就面色惨白地放开他,或者确切地说,是推开他。舒念还有点茫然,太快了,他还没能来得及判断谢炎是不是已经觉察到他的反应,但谢炎的脸色却是真的难看到极点。 

  “出去。” 

  舒念还是呆滞著。 

  “我叫你出去!” 

  看谢炎表情僵硬地站起来,迅速往腰上缠好浴巾,他忙慌慌张张捡起自己的衣服胡乱遮掩著爬出浴缸,还没能张口辩解,谢炎已经阴沈著脸把他推出浴室,然後一言不发用力关上门。 

  就这样……结束了吗? 

  终於还是被他发现了吗? 

  舒念赤著脚呆呆站在浴室门口,有点发抖。 

  其实我什麽都没做啊……就算有反应,也不能证明我就一定是那种人……我还是可以解释的,是吧? 

  ……谢炎…………就算我是……我也可以保证我真的不会对你有什麽非分之想,我从来都不敢……我也没做过会让你觉得恶心的事情……我,我最多也只是那次摸了一下你的嘴唇……其他的什麽都没有过,这麽多年来我什麽都没敢做过……以後也不会……请你相信我好不好?请你…… 

  我只要能看著你就好了。 

  5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虽然也似乎没好到哪里去。 

  本来以为是被判了死刑,但是现在看起来,也许只是死缓。 

  谢炎虽然几天都不大搭理他,连目光相对都尽量避免,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有天早上甚至还叫他泡了份红茶。舒念总算没那麽绝望了,他原本要求的就不多。 

  可是谢炎却开始频繁的夜不归宿。 

  谢炎从来不是用下半身思考的人,虽然算不上自制,但因为他眼高於顶,挑剔异常,能看得上眼的女人少之又少,再加上严重洁癖,又有点完美主义倾向,当然不可能做种马,私生活在那群世家子弟里算是少有的清白。 

  然而就是这样的谢炎,近来却总忙著和各式各样的美女约会,然後带著一脸压抑的烦躁回家。 

  舒念虽然觉得这样不好,可谢烽夫妇刚去了法国,短期不会回来,其实就算他们在,谢炎也不见得会理睬他们。 

  而他自己更是完全没有向谢炎说教的资格。 

  事实上连说话的机会都不太多。 

  晚上在家,坐在客厅里翻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要说起来,这样一部长达七卷的作品,没有激动人心的情节,没有连贯性,甚至没有进展,高潮,和结局,还无规律地夹杂著突如其来的感想,议论,抒情,换成一般人估计早看不下去了,但是舒念本来就是耐心好得出奇的人,边看边不抱希望地等谢炎回来,一个晚上就这麽静悄悄地打发过去了。 

  翻著翻著,突然又想起今天在公司里和那有著文学硕士学位的秘书说起普鲁斯特时对话。 

  “啊,你说的是那个不道德的男人?” 

  “……什,什麽叫不道德?” 

  “你不知道吗?他和男仆发生过关系。是个同性恋啊。” 

  “同性恋和道德不道德没有关系,只是荷尔蒙的缘故……而且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是同性恋或者双性恋,并没有什麽希奇……” 

  他在辩驳的时候太过激动,把秘书吓了一跳。虽然自己也注意到了,但是就是控制不住。 

  不道德。 

  舒念有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合上书想回房间休息,却听到楼梯上凌乱的脚步声。 

  谢炎居然回来了。还以为今晚他也一定会在外面过夜。 

  这个时候也不好叫醒佣人给他做夜宵,他要是肚子饿的话,还是自己下厨准备点东西吧。 

  刚站起来,谢炎就冒冒失失出现在楼梯口,酒气熏天,怀里还搂著一个女孩子。 

  舒念这一惊非同小可。谢炎虽然在外面胡来,却从不会把人带回家。他还是第一次要这麽直接看到谢炎跟人胡闹……有些不知所措。 

  “看什麽看?!”喝醉的谢炎比平时要粗暴野蛮得多。 

  “谢炎,你,你在家里这样,不好吧?” 

  “又不是你家,关你什麽事!” 

  舒念愣了愣,冷不防谢炎又推他一把:“回你房间去!我们要在这里做!” 

  见他还是呆呆的一动不动,谢炎用更凶的口气:“叫你出去听见没有!少碍事!难道你想看我们做?” 

  舒念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捡起书,低著头匆匆走回卧室,关好门。 

  坐在床沿听著客厅里传来的动静,舒念有些发呆。 

  没精打采地躺到床上拉好被子,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明天还得去公司,有一堆事情要做。 

  男女欢爱的声音清晰地透过门传进来,吵得睡不著,舒念只好拉高被子蒙住头。 

  不知过了多久,喘息和呻吟终於慢慢平静下来。 

  结束了吧? 

  舒念长长吐了口气,绷紧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翻个身,换了个自然点的姿势,但脸还是埋在被子里。 

  眼睛不知道为什麽有点发酸。 

  真是傻瓜,有什麽好难过。谢炎都这麽大了……是个成熟的男人,他会这样,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不管他和什麽样的女人在一起,你都没有觉得伤心的资格吧。 

  听到不知道哪国语言的低低咒骂声和高跟鞋赌气般重重敲打楼梯的声音。那女孩子走了吗? 

  怎麽这麽早。还以为谢炎带她回来,就会留下来过夜。 

  隐约是哗哗的水声,大概是谢炎在自己卧室里开著门淋浴吧。 

  是时候睡觉了。舒念拉高被子闭上眼睛。 

  门轻轻打开的时候他敏锐地清醒过来。他们俩的房间都不上锁,一推就开,两人一向不存在什麽隐私,不分彼此。 

  “小念,你睡著了吗?” 

  没听到回答,来人就摸索著走到床边,“啪”地拧开灯。 

  舒念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睡著了吗?” 谢炎动手拉被子,却拉不动。就干脆把手伸进被子里捧住舒念的脸打算把他挖出来。 

  想到自己眼睛还肿著,舒念尴尬地挣扎著把头往枕头里藏。却被谢炎粗暴地把被子连拉带拽扯下来,一把紧紧抱住:“小念,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舒念猝不及防,这个之前都是微笑著说“好啊”的问题,现在一时竟有点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只好嗫嚅著抗议:“不行,床太小了,两个人睡会掉下去,你回房间去吧。” 

  其实谢家的床每张都大得足够三个人在上面打滚。 

  谢炎一个翻身把他牢牢压在下面:“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 

  身体紧密贴合在一起,呼出来的粗重热气都能感觉得一清二楚,舒念觉得血液都往头顶冲去:“不……不要闹了,谢炎,你好重。” 

  感觉醉意又浓起来。谢炎听而不闻地压著他,伸手把他脸上凌乱的头发拨开,强烈的灯光下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红肿著。 

  “怎麽了?”把手掌覆盖他眼睛上,能感觉到睫毛惊慌地颤动,手心里痒痒的。谢炎重重吸了口气。 

  舒念双眼被遮住,不自觉惶恐起来,勉强微笑:“没有……你想干什麽啊。” 

  什麽也看不见,只感觉得到带著酒气的炽热呼吸贴近到极至,然後肩膀被牢牢抓住,脸上先是柔软的湿热,而後一痛,竟是被谢炎狠狠咬了一口。 

  “呜───”如果这一咬可以当成只是在赌气或者恶作剧的话,接下来脖子被一口咬住,热切地辗转著亲吻吮吸,那种浓郁的情色气息终於让他颤抖著紧张起来。 

  “谢,谢炎……” 

  还没弄清楚这是怎麽一回事,捂住他眼睛的手掌移开了,改成抓住他的手腕牢牢按在身体两侧,单薄的睡衣是被用牙齿扯开的,胸前一片袒露的冰凉。 

  他总算意识到谢炎在做什麽了,只是还是不敢相信,呆呆地看著那颗黑色的头颅埋在他胸前狂热地亲吻噬咬,有那麽几分锺他完全动弹不得,只能在狂暴的热吻抚摩中绷紧了全身。 

  “呜───” 

  胸前被牙齿凶狠地摩擦的疼痛感觉让他多少有些清醒过来,灼热的亲吻放肆地一路往下,落在小腹上的时候,他终於忍不住剧烈挣扎,但连努力要曲起来的双腿也被谢炎用膝盖压住了。 

  “谢炎……你喝醉了!” 

  谢炎剑拔弩张的情欲火热地顶著他,他本能地往後移动腰想避开,却被用力拉回来,大手强势地探入睡裤,托住他的臀揉搓抚摸著朝著那滚烫的欲望按了过去,一边在他大腿内侧胡乱摸索著。 

  “谢炎!谢……”这样激烈的肢体交缠中,意识已经完全混乱了,也许应该反抗,可是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抓住对方强健的肩膀。 

  不明白这是为什麽……就好象在做梦一样…… 

  从来没想过会有这麽一天,所以连该怎麽反应都不知道……也许,也许…… 

  “!” 

  激烈的动作嘎然而止,谢炎的手终於不可避免地碰到他那个挣扎摩擦中也开始膨胀坚硬的地方,然後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男……人? 

  谢炎蓦然惊醒,一把推开他,直起身来不敢置信地望著面前衣裳不整的男人,全身的热度降到冰点,满脸僵硬。 

  两人保持著那种怪异的姿势,愣愣对视了几分锺,他才狼狈地开口:“……对……不起啊,小念。” 

  舒念还没从这场虎头蛇尾的突然袭击中恢复过来,有点呆滞地红著眼角低下头望著自己被吻得一片红肿的胸膛。 

  “对,对不起,小念……我只是喝醉了…弄错了……把你当成女孩子……” 

  舒念“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无力地露出一个明白和谅解的苦笑。 

  “小念,你如果是女孩子,我一定要跟你做爱,我只想跟你……” 

  “为什麽你是男的……我不会喜欢男人……”谢炎酗酒的迷乱还在继续。 

  舒念苦笑著,抚慰似的拍了拍抱著自己的男人宽阔的脊背。 

  ……恩,我从来都知道,你不会喜欢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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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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