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在说“不可抗力” 上海的城市改造(三)

好奇心日报2019-06-07 22:24:43


我们关注了上海近期恢复历史风貌的城市改造动作。这个系列将分为五篇文章,尽可能纪录这件事中的经历者。这是第三篇。

尽管手上握着一份 23 年来都行之有效的“临时”协议,但在王务荆瞥见门口那堵墙时,这个可以折算成 8000 多天和 20 多万个小时的年数瞬间失效。他们只花了三个小时,就把复兴中路上这家元龙音乐书店的正门封上了。从得到整治的通知算起的话,刚过去了七天。


王务荆和她的丈夫汤元龙认为在这种“迅速”中有些不合理的地方,随即他们听到了一些说法——听说给市长写信在这个当口并没有什么用——听说“有五人以上集结反对,就要被抓起来”——还听说,“中央有一份文件可以保护二十年以上的老店不受影响”,但没人知道哪里找到这份文件。


也许可以像曾经的一次盗版风波那样靠疏通关系安然度过?可就在十一天后,徐汇区区长鲍炳章在一次媒体采访中表明了态度:整治这件事,“不开口子”,没有通融,且必须迅速。


一位少有的坚决的官员,看起来不是闹着玩儿的。“实在撑不下去就关了。你说我还有什么好使劲的,怎么使得动。 ”汤元龙说。



对规划者来说,这事儿并不是突如其来。 2015 年夏天,整治街道所属的徐汇区政府就开始启动一个叫“徐汇衡复历史文化风貌保护三年行动”的计划,在这份计划里,政府提出了一些具体的做法和他们遵循的标准。比方说修缮花园洋房、还原小马路的风貌、乃至开放名人故居给游客,而计划的第一步会首先处理违法的用地、建筑、经营、排污和居住。这份报告总结为“五违整治”。


“这就像中医做针灸,不需要大动干戈,扎对几个穴位,整个区域就活泛起来了。”徐汇区规土局副局长朱婷在一年前这么打比方。


规划者的想法听起来带着一点不可验证的魔力。事实上,扎穴位和动干戈的区别没有听上去那么大,特别是当它落实到个人,并且突然被加速提上了日程。5月 5 日,在一场被称为“工作推进会”的会议上,规划者宣布要在六月末验收成果。根据官方的数据,到上周为止,被要求整治的 8 条路上共有 260家店被关闭。


突如其来的整治让音乐书店 10 米开外的一家餐厅“花好栈”也有点儿懵。这家模仿日式居酒屋风格的中餐厅供应潮汕风味的菜式。


花好栈贴出的告示。图片来源:@不拍照对不起人生


6 月 18 日这天阵雨,上海刚入梅,花好栈的“潮州炸果肉”这些招牌菜式很多都没了。老板郑志锐决定过了今天,就把花好栈关掉。因为事出突然,宣布关店的告示只张贴了十天,上面还写着“即日起至下周五(17 日),所有酒精饮料买一送一。”


十天里,这个老道的生意人先和供应商作了交代,又找了仓库把一家一当都运了过去,以备开新店之用,但“十天,你根本不可能找到一个新的店”,他只能同样飞快地辞退了 6 个员工。


和元龙音乐书店一样,花好栈属于违法用地、违法经营。六月初,餐厅老板郑志锐也收到了“红头文件”,要求他“配合整治工作,停止违法经营活动。”


郑志锐收到的红头文件


按理说,这件事不会落在郑志锐的头上。这个出生在广东中山的澳门人 2001 年来到内地,住进了上海“法租界”的一栋老洋房。带着一些资本和头脑,郑志锐在上海和北京经营过包括 JZ Club 酒吧 、文化咖啡馆各类生意,熟知商业规则,还颇为谨慎。


两年前,他把这间中式居酒屋开到了复兴中路 1350 弄门口,这里“文化音乐气息比较浓、没那么闹”,“隔壁音乐厅有表演的时候生意很好,每天能招待六七十个人”。门前种有法式梧桐,月租两万八。郑志锐挺满意,和二房东签订了五年租约。


这里的地块和元龙音乐书店一样,不是商住房,也没办理过“住改非”,故而申请不到营业执照。郑志锐自己想了一些额外的办法,都不奏效,如今他说:“差不多十年吧,所有法租界开的店都拿不到营业执照。因为拆迁赔偿的问题。”在法租界从事老房开发的俞鼎也是这个说法:商用执照在法租界是不多的。有几家做得不错的店都被封掉了。


和那几家开业刚满一个月就被勒令关闭的门店相比,“花好栈”没那么不幸。但经过一年半的经营,今年 6 月初这家十来平米的小餐厅才刚做到“不亏本”,而居酒屋的生意主要靠夏天——严格点讲,是梅雨季过后人气渐旺,如果店没关,现在正是赚钱的时候。


郑志锐现在似乎有点丧气,主要原因是他对这座城市里一些“规矩”的信心开始动摇,比方说:“按照常理,它首先动的该是永康路这种比较吵闹的,要不然就是比较肮脏的”、“实在不行半年或者一年再让你关店,有一个缓冲期”、“做生意难,但付出能得到保障”、“给你一个空间,给你一些规范,让你自己去争 取……”


连一些看起来有条不紊的流程背后可能都暗藏玄机。5 月,徐汇区公安消防支队(它是这项整治计划的五个执法部门之一)曾来到花好栈检查,消防员们说这里没有问题。6 月 7 日,郑志锐还去了一趟湖南路街道,登记铺面信息,“我记得他们当时的回答是,他们也没有一个方案要怎么处理这个事,只不过领导需要他们去走走流程。”


“这个是不可抗力。”最后他总结说。


花好栈营业的最后一周。图片来源:@不拍照对不起人生



不可抗力。这个词最近在衡山路-复兴中路风貌保护区里频繁出现。


“太突然了。”规划留给李国凯的时间更短,提前一个礼拜通知,6 月 10 日延庆路 18 弄的他的菜店就被拆了。他马上接受了这一点,“考虑到政策在这里,就没给他们制造麻烦,提前关门了。”毕竟这不是头一回了,他在上海的三条马路上卖过菜,结果是,这三条路上都已经不见了马路菜场。


“他们没有提前通知,这是最主要的。你这边知情不告诉我们。”陕西南路上一家潮流鞋店 WZK 的店长 Mike 说,“你早告诉我们我们就早做准备了,可能损失就更小一点。”


陕西南路“小店街”正集体搬离,他们中的 52 间一齐在 3 月 1 日 接到了通知,要求 3 月 15 日之前搬走。


小店街的主人们在 4 月发起了一次联名抗议。牵头的是一家粤菜馆“维园悦谱”。维园悦谱的租约正好在今年 5 月到期,但由于二房东最初承诺可以续约,他们于是花了重金重新装修,打算在这里继续经营。这些经营者回忆,他们曾经都挺有“斗志”,“宁可花这些时间跟你搞得头破血流”。


抵抗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成功。这个因为共同利益而聚集的“商业联盟”很快就被挤破了。7 月 5 日,“小店街”仅存的店铺已不超过 5 家,其中包括一间爵士酒吧 Lavida Club 。


“永远不要低估它的方法。他们是一块砖,我们是乌合。”酒吧的老板 Rogar 指着当晚不到原来四分之一的顾客说:“十个人总是抵不过一个人的。”


维园悦谱新店搬迁至宝庆路 10 号



陕西南路上的这些经营者们有的有执照,有的没有,但他们背后都有一个二房东,也同时面对一道快速搬走的命令。


郑志锐担心在交房的时候和二房东“吵起来”。在这片满是“花园洋房”、“风貌小路”和“名人故居”的区块,因为外国人聚居,二房东是个挺重要的存在。老房子公司溪瑞诗的负责人俞鼎和法租界的房产中介周鹏都认为,二房东可以改变老房子糟糕的环境,“把房子做出品质来”,不是个绝对的“贬义词”。


这些做出的“品质”需要郑志锐为此支付一笔数额不小的租金。郑志锐和二房东的租期签了五年。根据郑志锐的说法,这些二房东会把实际的租金翻一番再租给实际经营和居住的租户,他们才是真正的获利者。


但现在,这些坐收丰利的人也不知所措。


三个月前,二房东和酒吧老板 Rogar 一起坐下来商谈这件事,他们摆出了一副弱势的模样:“我只能给你这点钱了,政策那边你也讨不来说法。” 而事实上,他拥有一整条“小店街”,北起复兴中路,南至永嘉路,大约六十间铺头。这一片的店铺地块都由上海理工大学管理使用。2005 年时,学校通过招标统一承租给了“上海金数码电器有限公司”。


对郑志锐的二房东来说,他们本来清楚地计算出了出租 10 年的收益,但碰上了整治计划后,用郑志锐的话则是“剩下的钱没到他(二房东)口袋。”


听得出来,这个 60 出头的生意人心情有点儿复杂。“政府要改变你的用途。房东就按照这个(免责条款),他不可抗力,我也不可抗力。”郑志锐说。


复兴中路 1350 弄口,花好栈原址


截图于百度地图,2015 年 12 月复兴中路街景


如今还在嘉善路修空调的王永生可以证明这一点。他说,他曾在永康路被二房东赶走,原因是招商办出面让房东把房子收了回去,转而租给了外国人。


——在那一次 2010 年政府出面的整治中,永康路的污糟糟的马路菜市场被清理掉,本想换一批“文创业态”,结果来了一群老外,彻底变成了徐汇区长鲍炳章言之凿凿,必须在今年下半年取缔的酒吧一条街。




上一篇我们提到了延庆路上的饺子店老板刘立军,下一篇的故事还是和他,以及一群被称为“盲流”的人有关。


本文摄影:马宁忆


延伸阅读


复兴中路那堵墙砌起来之后,一家书店消失了 | 上海的城市改造(一)


老菜场没了 | 上海的城市改造(二)



复兴中路那堵墙砌起来之后,一家书店消失了 | 上海的城市改造(一)



麦当劳请了 300 人去广州吃健康餐,到底是想说明什么问题?



那个要去香港打的宫颈癌疫苗终于可以在内地打了,关于这件事,有20个问题也许你想了解



- 与有气质的你共勉高尚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