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抗力又来了,明日下架我爸的书《芦花瑟瑟》

异常漫画研究中心2019-05-15 12:13:17

今天早晨,在朋友圈看到作家朋友关于微店新规的哀嚎:


作家竟然不可以卖自己正式出版的书!22号实行新规,今天21号最后一天了我卖自己的诗画集,大家有兴趣的抓紧下单!明天全部下架!


帮作家爸爸卖书自然是更加不能了。但是,我还以为早就不能卖了呢,没想到竟然还能再卖一天!原本琢磨着怎么改换个名目,改成“卖书签送书”,只要风头一过,总是会有这样的弹性,但是在此之前,居然还可以名正言顺卖一波,是我没想到的。


那明天之前,我再合法推一波。


这本书就是《芦花瑟瑟》,很多朋友都买过了,但我不晓得你们看没看,或者,有没有按照我推荐的那样,把这本书送给长辈,在今年春节的推文中,我存了制造爆点(未遂)的心思,带了一个拼爹节奏,文案是这样写的:


今年春节的饭桌上,如果长辈们再跟你说张家的孩子升职了李家的孩子结婚了,也许你可以这样回答,别人家爸爸67岁开始写作,现在都出版两本书了。。。后果本人概不负责。


但其实发出之后,我一直是内心有愧的,因为这种说法太浮躁了,不是我的本意,直到我收到大学同学的反馈:


晓江兄弟好,想麻烦你个事。上次你爸的书,早就拿到了,写得很好,我爸看完了,持续一个多星期晚饭的时候跟我讲以前的事,这几天我一直在看,也快看完了,昨天看到大学那段时,我想起我的大姑爹,跟你爸差不多年纪,文革前读的北京邮电大学,好像当年也有成分啥的,我特想买一本送他,我想能不能这样,我把书款汇给你,请你爸也签个名,行不。


我受到很大的触动,这样的反馈才是我推荐这本书的意义吧,时代已过去,有记忆传承才不会虚度。感谢大家~~


购买方式:点击篇尾的阅读原文


几点说明:


1,此前销售过签名本,不过现在签名本已经没有了,因为我和我爸不住在一个城市,不想由他承担发货这么可怕的劳力,所以很抱歉了大家,除非特殊原因,否则《芦花瑟瑟》无作者签名。


2,附送的小册是我给我爸画的插图,私人打印本,出版物中无插图。


3,本书目前还有两百多存货,谁有推广渠道请与我联系,用来做活动亦可,非常感谢,无意盈利,旨在推广。


最后,附上在书中被大量删改,未完全收录的两篇后记,尤其是后一篇回乡的路,更是完全砍掉了。即使你不曾生活在文章里提及的时代,也非常值得一读。昔日众生不如蚁,今天的网络还不是脆弱如蛛丝。


众生如蚁?众生不如蚁!


——《芦花瑟瑟》写后


文/胡鹏池


《芦花瑟瑟》宣扬了什么?

批判者凛然责问。

笔者答曰:“众生如蚁”吧!

“不尽然吧?”批判者冷笑:“还要‘反动’得多吧?”

“许是吧!那就是“众生不如蚁了”!


写前,几乎是完全没有计划的,只不过是客居京华,工作又不是很忙,早晚闲暇时常常一个人枯坐在孤室里发呆,随着季节变换,就很容易地产生一种触物乡思的情绪罢了。


炎夏,热风千里,酷暑难忍,嘴里咬着北方的黄金瓜,甜也是够甜的,香也是挺香的,就是不脆,也不鲜,于是就思念家乡的脆、甜、香、鲜四品俱全的小白瓜了;北风呼呼的寒冬里,每每看见食堂里那个胖得冬瓜似的大师傅从菜窑里躬身而出,怀里抱着几颗大白菜,头上还顶着一畚箕的土豆,那弥罗佛般的笑容堆在他胖嘟嘟的脸上,心想,皇城根儿可真没口福,吃上白菜土豆就能乐成这样,此时要在我家乡,蔬菜的品种那可多了去了,大白菜、卷心菜、鸡毛菜、菠菜、茼蒿、芹菜、豆苗、荠菜、香菜------尤其是那黝黑发亮的“寒菜”,那一种入齿即生的素鲜滋味,太令人怀念了。


“馋虫子”就这样被勾了出来,心里想着那些好吃的东西,舌尖上生津,就有口水咽下去。乡归无期,更不知回家能否赶在季节里?冬天回去赶上了吃寒菜,却吃不上夏天的小白瓜;夏天回去能吃上小白瓜,又吃不到晚春的青蚕豆------

唉!叹息声中,一缕一缕的乡思乡情就被勾了出来,渐渐地充塞于脏腑了。于是就想不如写点乡思乡情的东西玩玩。


初始的想法不过是写点“朝花夕拾”或“儿时拾趣”一类的小文章而已,但随着那已经远远消逝了的年代的长镜头一次次地拉近,在时光的隧道里,我却渐渐地沉浸在凄苦与悲愤之中,越浸越深,全然全然地“趣”不起来了,双眼莫名地模糊了。


仿佛眼前就是那无边无际的江海大平原,平原的上空迷漫着无边无际灰白色的雾,在晨曦将至的黑夜里。漫天的雾中是那些四乡赶集的身穿缁衣的乡亲们憧憧的、清冷的身影,人人都只露出大半个身子,侧着大半边半明半暗、半黑半褐的脸,挎着竹篮子的,扛着麻袋子的,荷锄的,挑担的,推独轮车的,算命瞎子和跳大神的,忙忙碌碌,熙熙攘攘,都作前俯式的奔跑状,双腿看不见,下半身墨化在半人高的蒿草里。那蒿草是秋天的或是冬天的,全是枯的,惨白色、灰死色,就像垂垂将逝的老人髭发,乱蓬蓬的,没有一点油色和水色。蒿草的上半截也浸在灰色的雾中,灰色的雾与灰色的天连成一片,无限化的浸染和墨化。寒风呼号着,草木呻吟着,乡亲们的身影在这无边凛冽的景中瑟瑟地起伏着------


哪里有什么石缝中的小草在春风中萌芽?哪里有什么朝霞中的野花在晨风中摇曳?没有的!没有风景,没有生机,赤条条、白茫茫、阴沉沉的大地,真干净呀!干净得叫人头皮发麻,心发凉发慌。只有饿得死人的地方才有吓得死人的干净,连牛马猪羊鸡鸭猫狗也公社化掉了,于是地上也就没有了牛马猪羊鸡鸭猫狗的粪便,也没有吃家畜粪便的屎克郎和甲壳虫爬,天上也没有觅食的鸟儿飞,当然更没有蝴蝶和蜜蜂------


我的心孤寂得无法说话,只想背诵李桦的《吊古战场文》,背不出了就翻开《古文观止》念一念。


“浩浩乎!平沙无垠,炯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我在三兴圩镇的西街头生活了十二年,这是我全部的童年和少年,以及一小部分的青年。我无限深切地热爱着外祖母家的邻居们,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对儿时的我都曾是那么地亲密和友善。兰姑娘无数次注视我的神情,带着我永不忘怀的灿烂的微笑,那笑容里包含了丰富的善良和爱。我至今真的搞不懂一个长年害着眼病的老妇人何以能有如此动人的眼神?那布满褶子的脸上何以能开放出一朵如此美丽的笑靥?由此联想到她年轻时兴许也是一个美人儿吧,她那“破窑里烧出来的好砖头”的女儿凤儿或许就是她当年的青春写照。


假日的早晨,我常常会端着一大海碗的苋子粥,边喝着边走出外祖母家衰败的大门堂去邻居家串门子,无论是水琴她奶奶,还是凤儿她妈,都会在我的粥碗里拨下一大筷子的大头菜咸菜,甚至磕上一只咸鸭蛋强塞在我的手中。青蚕豆上市的日子,她们会从刷锅子的竹刷子上扯下一根竹签,串上满满的一串葱油青豆子递给我。青麦成熟季节,又捏上一团冷蒸,细心地包上一勺子洋白糖,强塞进我的嘴里。端午节,我尝遍了每家每户的赤豆的、红枣的甜粽子,或是豌豆鲜肉的咸粽子。立夏日,大姨给我用彩色的丝线织的长长的网兜放满了乡亲们送的煮鸡蛋、鸭蛋,甚至还有方惠琴特意送给我的一只大鹅蛋------挂在脖子上,或拎在手里,喜洋洋地去上学。


这些都发生在解放初至合作化前的那几年,那时的农家还有这些好东西吃,农民过着小农经济自给自足的生活,穷西西、紧巴巴,却也马马虎虎过得下去,所以才能感受到人情的温暖和乡情的淳厚。及至公社化后,家家户户都面临着饿死人的危险,一粒米、一颗豆子都陡然精贵了,乡亲们之间的食品馈赠则绝无可能的了。再后来,阶级斗争的法螺越吹越紧,乡人们相互戒备、相互斗争,哪里还有温暖的人情和淳厚的乡情,西街头一样变得世态炎凉、人心隔膜、人情冷薄了。不过,那时我已上初中去了。


我后来上了大学,远离了家乡,大学毕业后,又分配到山西工作,几十年间都很少回家,但方卫国、曾明达、凤儿、水琴,这些儿时玩伴、青梅竹马,就像那一颗颗煮鸡蛋、一串串青豆子一样,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凤儿、卫国自不必说了,就连那个有轻微智障的“阿屎茄儿”曹建华,每个早晨都走同一条路去上学,每个下午又排在同一队伍放学回家,我们曾在街面上,或是后河边打成一团,我骑在他身上,他也曾骑在我身上,挥舞着小拳头,发狠地揍屁股,不出两天,我们又好了。打架的事早忘了,忘不掉的只是那“阿屎茄儿”不痴不呆的笑容,憨憨的、傻傻的,掩不住他的善良。我有时甚至觉得他就是我的“闰土”,一个脖子上没有银项圈,不会种地但会下河摸鱼摸虾的“闺土”。


人一老,就念旧,尤其是小时候在外祖母家生活的这段刻骨铭心的岁月。那是我们伟大的共和国的早晨啊!南瓜粥、苋子粥、焖玉米、桂花圆子------都如同珍珠般的美好。那个早晨曾有过瞬间的光明的,后来就没有了,随着年龄增大,天越来越黑;那个早晨也曾有过是一丝幸福和快乐的,后来就没有了,越来越贫穷和痛苦,害怕和困惑。


老实说,在很多很多年中,我怀念故乡却不那么热爱故乡。首先,那“三兴圩镇”的名字就一点也不好听,又与“伤心”谐音,这是不吉利的。后来改成了“光明乡”或是“光明公社”,多了一层虚伪和讽刺,那就更不好了。其次那条街叫什么“百脚街”,“百脚”是那么一种峥宁丑陋可怕的动物。那长长的街道太窄、太窄了,太脏、太脏了,两旁的房屋太老、太旧、太矮、太小了。没有一间像样的老房子,几十年间也没有出现过一间像样的新房子。当然新房子也是有的,一场狂风暴雨后,镇上总是有几家甚至十几家的老屋因年久失修而倒塌了,几个月后可能就有了不得不盖起的新屋,但那新屋总是比旧屋更小更矮甚至更危险了,黄泥砌墙,单砖到顶,往往都买不起石灰来抹一下墙面,所幸没有地震。南面的一条沙石子路,在干燥的天气里,每驶过一辆汽车就掀起蔽天遮日的尘土,风一吹,整个小镇都被尘土笼罩着。北面的那条河流连一个名字都没有,我们都习惯地称之谓“后河”,一点诗情画意也没有。后河的水总是浑黄的,越来越黄浊,河水日日夜夜地缓缓地向东流驶,波浪很小,更没有波涛,河面上日日夜夜地漂荡着苇草、树叶、秸秆、瓜果皮等各种各样的脏东西,虽然没有现在的塑料袋和易拉罐,却有粪团子、死猫、死老鼠------而我们却祖祖辈辈在这样一条肮脏的河里汲水、淘米、洗菜、浣衣------这是多么的不文明和不卫生。但还不是最不文明和卫生的,故乡最不文明最不卫生的是小巷子里两侧密密排列着的茅厕,几乎有一半儿是露天的,小巷里充满着令人窒息的臭味,远远地就看见白花花的一片,到近处才见到那是千万亿的蛆在攒动着,最奇怪的是蛆们全都莫名地忙碌着,不知道这样的忙碌有什么意义?即使是大姑娘、小媳妇,如厕时也一样露着白生生的屁股,看得见屎圆儿长长地挂下来,掉下去,激起的粪水再溅上屁股,千万只苍蝇轰然而起,男人们旁若无人的掏家伙,女子们一样旁若无人地提裤子,行人们熟视无睹地走过去------


我在北方生活了几十年,到过南方的北方人总拿这一点嘲笑南方人,我承认事实,无言以对。


每次,我从桐州、南京、上海、北京回来,使我深深感慨的是“三兴圩镇”上一户更比一户低矮的屋檐,一间更比一间破败的屋子,一个更比一个菜色而木然的乡邻,装载的全是凄凉、悲惨的生活,就像“后河”的水一般肮脏、绵长的命运,只有那屋上的墨绿色的瓦松,似乎一年比一年的高了。



外一章:回乡的路


1968年春夏,已是文革开始的第三个年头,一点收尾的迹象都没有。清华的百日武斗已经开始了。我也拿了一回长矛,戴了一回柳条帽,参加了一次准武斗行动。夜半三更,月明星稀,伙同三、四十个莘莘学子赶在拂晓前将清华西区经过二号楼通往东区的那座桥梁毁了。


那天白天,我的情绪就已经很不好。耳边老是响着那桥轰塌的声响,老响着“铁道游击队”的插曲“扒火车那个炸桥梁”,想着我们与老团的斗争怎么已经与日本鬼子差不多了,文革怎么会搞成这样?晚上躺在五号楼的床上,听老团设置在十二号楼的《太阳升》广播台的广播,一个男生撕哑着嗓门一遍又一遍,一声高过一声地骂着“四一四的婊子们”,“四一四的婊子们”,夹杂着“沈如坏”、“孙银基”、“汲老机”四一四头头的名字------一夜没停,我也一夜没合眼,双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心中忽然就有了顿悟,就象释加牟尼半夜醒来看到宫女们睡觉时丑态,顿生出对尘世的厌恶,于是就“出家吧!”我也是在那个晚上顿生了对文革的厌恶,于是就下了“回家吧”的决定。


第二天,我告别了几个四派的战友,对他们双手作揖道声“明年春暖花开时再见了”,眼眶立刻潮湿了。


我绕道穿过了老团的封锁线,主楼前的铁丝网,从五道口乘上31路,先到同班同学吴涤在和平里煤炭部的家中住了几天。我们班已有三、五个躲避武斗的同学正聚集在这里,我们无所事事在一起呆了三、五天,天天传来学校武斗升级的消息,然后各自无奈地买了火车票回乡。


我从北京只身南返,一路上心情坏透了。


第一站到南京我那在511国防工厂工作的大舅舅家。大舅妈见了我的到来十分惊恐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你得赶快走!”原来当工程师的大舅舅已被革命造反派揪了出来了,此刻正关押在“牛棚”里被群众专政着,罪名是阶级异已分子和没改造好的臭知识分子。于是我茶水没喝上一口,屁股也没把凳子焐热,就逃离了那里。


第二站到上海,在南京路上走在第十百货公司时,恰有一轮大巴在身旁停下来,一队阿尔巴尼亚人走下来,立刻就有一群中国人蜂涌而至,像苍蝇闻见臭肉一般,越来越多,一会儿交通就堵塞了。这群来自亚平宁山脉的洋人全都人高马大,金发碧眼,皮肤白白的,脸色红红的,围观的同胞个个菜色,连一个胖子也没有,个个头呆嘴开,一个平视的也没有,全是木然而畏琐的表情。我心中又顿生无限的悲哀,我们中国人怎么啦,果真是劣等人种吗?这些外国人有他妈的什么好看的!阿尔巴尼亚,屁股大的国家,吃我们的大米和白面,用我们的化肥和拖拉机,可我们的同胞在他们面前竟是这般的畏琐?


回到家中,父母弟妹们都抱欢迎的态度,我说钱包在清华西饭厅开会时被人偷了,丢了二十元钱(这在当时是很大的数目),大舅舅送给我的幸福牌钢笔也被人在大礼堂前抢了。父母全不关心这些细节,母亲说:“回来就好,破财消灾!”“回来就好,破财消灾”。她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半天,却说你最好到城里哪个同学或老师家中躲几天吧,这几天镇子上风声紧,有人要贴你父亲的大字报。我说那我就更不能走了,也好在家与他们讲讲理。母亲说那能讲什么理呀,越讲越糟,会连累你的。在父母的坚持下,我算是喝了茶也吃了午饭,饭后我去了桐州城的一个老师家中住了一星期。直到大妹妹来通报说“没事了”,才又回到家中。


过了几日,恰逢公社召开妇女大会,然后就是游行。一队一队的妇女从家门前走过,她们全都是一只手举着一面写有标语口号的三角形的彩色小纸旗儿,另一只胳膊里夹着一叠卫生纸。那是公社领导为了庆祝妇女大会的胜利召开,特别组织的计划外的物资供应。于是妇女们全都很高兴,兴高采烈地喊着口号,背诵最新最高指示,也在大街上扭腰扭屁股地跳怪诞的“忠字舞”,嘴里唱着“千万颗红心在热烈的跳动,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我站在家门口,看着上千人的队伍声势浩大地开过来又走过去,清一色的兰衣兰裤短发,清一色傻B傻乐的表情,我的心沉到了海底。一叠例假用的擦屁股的卫生纸,就把我们的妇女们乐成这样!太讽刺了!太悲哀了!最悲哀的是她们似乎全都高兴得很自然。


我顿足长吁:众生如蚁!众生不如蚁!


编者按:这个月,我爸的第三本书已经在香港出版了,不过,依然带不回内地。内地能买到的只有这一本过审艰难,来之不易的《芦花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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